醫院裡當時有留院指標,那一年實習期即將結束的時候,老大夫就跟他明裡暗裡提示過,只要他繼續在醫院裡待下去,以後他必然會前途無量。

名師悉心指點加推薦,在九十年代那是多少人都求不來的福分!

只可惜世事總有諸多的不如意!!

趙醫生聽從老師的意見,準備繼續留在醫院裡工作的時候,老家卻突然傳來了一個噩耗,堂弟趙勇跑到醫院裡來找他,見面就說:「哥,你快跟我回去吧,我叔他就快不行了,我嬸兒讓我叫你趕回家見叔最後一面。」

「你說什麼?我爸不行了?」年輕的小夥子聽到消息就懵了,「我離開的時候我爸不是好好的?」

「什麼好好的啊,我叔他不想你擔心,就讓所有人都瞞著你呢。」趙勇真的快哭了。

趙勇自己也是個小青年,自己叔叔家裡就堂哥這麼一個兒子,這些日子以來,他既要照料病危中的叔叔,又要分心安慰快接近崩潰的嬸嬸,整個人看起來顯得極為憔悴。

「剛開始發病的時候也不讓說,就怕你在醫院裡工作出岔子,我們都想上這兒找你回家看看,我叔就生氣不肯吃藥也不肯打針,眼看著就他就快要不行了……」

「你別說了,我馬上就跟你回家。」

但很遺憾的是,當時老師就告訴趙醫生,一旦他這個時候選擇了離開醫院,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回到那裡工作。

擺在面前的是兩難的選擇一一

留在醫院裡不回家。

或者回老家,見老父親最後一面,聆聽老人家臨終前的最後一次教誨,盡一盡身為人子所能給予的最後的孝道。

兩個選擇各有利弊,選擇前者將來有大好的前程等著他,但是趙醫生難免要被左鄰右舍,還有一些知情者指點詬病,不孝的污點會如影隨形的跟隨他到生命盡頭。

而選擇後者會讓他大受讚揚,只是那樣會讓他失去事業上最好的機會!

艱難的選擇。

在那個缺衣少食物資極度匱乏的年代,能夠上學已經極其不易,能夠考上專科院校,將來待在醫院裡當一個救死扶傷的醫生,是很多年輕人想都不敢想的事,像趙醫生那樣一個普通的農民家庭,能培養出這樣一個有前途的醫學生,當父母的不知道花費了多少心血。

那個時候,醫生是大家眼中的鐵飯碗,就是到了多年以後的今天,醫生始終被人們奉為鐵飯碗。

父母含辛茹苦是為了什麼?

自己每天勤學苦讀,頓頓吃糠咽菜,深夜裡也總是就著那一盞昏黃閃爍的油燈,看著好不容易從別處借來的醫學書,如此艱辛又是為了什麼?

不就想著要圖個好前程,改變自己和家裡貧窮的命運嗎?

可是如今卻…… 「哥,這下要怎麼辦啊?」趙勇傻眼了,「要是你現在回家了,以後不能再回醫院,這哪兒來的破規矩啊?」

「怎麼可以這麼不近人情?你不就是請個假回家見我叔最後一面嗎?這什麼破醫院啊?」

「阿勇。」他堂哥沉默著出聲,「這並不是醫院的過錯,一個蘿蔔一個坑,醫院裡的每個崗位都必須有人時刻在崗,時間不能等人,危急的生命更不會等人,所有的實習生只有一個名額空缺,如果我不能及時抓住這個機會,那就只能讓其他優秀的人搶走這個機會。」

「那就只能眼睜睜的,眼睜睜的看著這麼好的機會白白溜走嗎?」趙勇眼裡有恨,他叔叔家本來就不富有,培養出堂哥一個醫生真不容易啊!

年輕的小夥子步伐木然,清瘦的背影在醫院長長的過道里,看得越發令人覺得心酸。

即便有陽光透過玻璃窗投射到過道里,但是趙勇只覺得冷,徹心徹骨的寒冷,恨老天爺無情,恨天意如此肆意的捉弄人。

裴清溪欣賞趙醫生的地方就在於,當年的小夥子不顧自己老師的挽留,毅然決然的背起行囊……

「小趙啊,你真決定好了?」

「決定好了。」背對著頭髮花白的老大夫,年輕的趙醫生語氣堅決而執拗。

在如今這個物慾橫流的年代,當自己的切身利益和家中父老起了衝突時,有幾個人能做到像趙醫生那樣瀟洒?

不顧眼前繁花似錦,惟願一顆初心不變!

機會沒了,就自己拚命去爭取。

生養自己的老父親沒了,那就是一生一世中永恆的失去……

趙醫生的事裴清溪是聽家裡大人講的,此時不懂世事多艱的她甚至還有些許叛逆,並不能深刻理解家裡有一個鐵飯碗的醫生,對於緩解貧窮家庭的經濟到底有多重要。

作為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學生,從老師和長輩們的教誨以及課本中學來了禮義廉恥忠孝悌信。

只是單純覺得,趙醫生為了給老父親奔喪而枉顧前程,這樣的行為確實值得讚揚。

但是後來當裴清溪頻頻面臨輟學危機,當過年時債主上門來討債,那時才覺得趙醫生當年面臨那樣的選擇,實在太過艱辛。

子欲養而親不待固然是一種悲哀。

可連生養自己的老父最後一面都沒見著,你覺得自己放棄了回家奔喪,而獲得的一切物質條件享受起來有滋味嗎?

身邊也不乏有那樣的例子。

家裡突然打來電話,說家中的長輩病重,請在外忙於工作的兒女孫子們回家探視。

「我走不開啊,」總是有這樣的對話,「我們老闆說了,我把這個項目做好了,以後項目經理的位置就是我的了,這樣吧,等我忙完了這一陣,到時候再請假回家去好好陪一陪你們二老。」

殊不知等待他的,是殯棺里僵硬的遺體,或是一壇骨灰。

甚至有可能「等我忙完了這一陣」的話,不知不覺被客戶和領導的電話淹沒,等哪天再想起來家人催促的電話,家裡早已經多了一張遺照。

然後就開始打電話:「我XX去了這事兒,你們怎麼不跟我說啊?」

然後家人冷言冷語的指出來:「剛開始我們打了電話給你,可是你當時理會我們了嗎?後來出殯的時候再打電話給你,你卻說自己忙得飯都沒時間吃上一口,有什麼事都等你有空再說。」

甚至有時候,家人直接拒接他的任何電話。

這些不孝的行為,與趙醫生為探視父親放棄大好前程形成了特別鮮明的對比,裴清溪因此特別佩服趙醫生的人品。

一個可親可敬的長輩,又對裴清溪很關照,所以平時小病小痛,她更願意上趙醫生的診所。

然而這一次卻一一

鬼使神差的,裴清溪沖男生點頭:「既然剛好是順路,那就一起去吧。」

慶幸,剛才沖操場上看時,剛好遇到了發小和她宿舍的室友們,夏梔白問她要去幹嘛時,她就問她借了些錢。

不然一會兒去了醫院,檢查買葯錢不夠,豈不是尷尬了?

也不是沒單獨跟男生一起走路。

只是當這個男生,是那個總是輕易左右你情緒的那個人,你發現自己總是會格外的緊張。

突然覺得手好像是多餘的,無論放在哪個地方都覺得很不自在,想把手踹進口袋裡,但是裴清溪卻發現今天穿的是牛仔外套,這衣服沒有口袋。

於是,她只好繼續不停的摳手指。

「你的胃……經常不舒服嗎?」

裴清溪點頭,然後問他:「你怎麼知道這個?」

「蘇秦。」他提醒道。

「蘇秦告訴你的?」心裡有些不舒服,卻又覺得很奇怪,蘇秦怎麼連這個都跟他講?

「在食堂吃午飯時,」傅子恆接著補充道,「蘇秦說『活該你的胃又開始疼了』,我在場,那些話全都聽到了。」

哦,想起來了。

蘇秦一聽到她說胃疼,噼里啪啦的就開始數落她不好好吃飯:「就說讓你不要總是啃那些又冷又硬的麵包,還有那些乾巴巴的沒營養的速食麵塊,活該你的胃又開始疼了。」

苦笑,裴清溪低聲解釋:「我的胃其實是小時候不懂事弄壞的,那個時候特別貪玩,大清早出去晚上才回來,經常周末在外面一玩就是一整天,中午都不回家吃飯……」

見男生挑眉看著自己,裴清溪臉微紅,又趕忙接著補充:「不過也有家長的原因,有時候到了飯點家長還沒有回家,那時候太小還不會做飯,就只好直接吃冷飯,有時候家裡沒剩飯剩菜,就只能等到家裡的大人回家現做,總是飽一頓餓一頓,又經常吃冷飯冷盤,所以胃被摧殘成這樣。」

「知道自己胃不好,你就應該注意保養。」只是說完了這句話,又覺得不妥,裴清溪家裡沒這個條件養胃,「最起碼做飯按時按點吃飯,不要吃那些沒營養的膨化食品……」

學校落成之前,這一帶很荒涼,這條精品街是因為學生的出現才熱鬧起來的。 只是白天,學生們都在學校裡面上課,此時的精品街街道上稍顯冷清,偶爾有三三兩兩的人騎車或走路穿過街道,臨街商鋪也冷冷清清沒幾個人。

不少店鋪的門口放著音響,都放著最近正流行的那些歌。

裴清溪沒音樂細胞,既不喜歡唱歌,也不喜歡聽歌,對流行歌和當紅歌手都不了解,但這並不妨礙她欣賞那些浪漫唯美的歌詞。

這一年,陳奕迅的《好久不見》剛發行。

裴清溪照例不會唱這歌,試圖學過但是卻始終唱不對調,她瘋狂迷戀這首歌的歌詞,也更加迷戀陳奕迅淡定落寞卻又充滿滄桑感的沙啞聲音,唱出來的這首凄美情歌。

沒經歷過,自然不懂其中酸辛。

但是一首好的歌,恰在於它能衝進心靈,即便不懂其中滋味,也能被帶到歌詞的意境中。

不知不覺,就跟著音響哼起了《好久不見》:

「我來到你的城市

走過你來時的路

想像著沒我的日子

你是怎樣的孤獨

拿著你給的照片

熟悉的那一條街

只是沒了你的畫面……」

哼唱的聲音很低,但是足以讓男生聽見,他顯然特別訝異,側過頭看著女生,問:「你很喜歡這首歌嗎?」

歌聲戛然而止。

醫妃駕到:邪王快跑 點頭,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說:「最開始其實喜歡的是這首歌的歌詞,可是後來聽了幾次,又覺得歌唱得也好聽,所以就學唱……」

男生笑了笑:「挺不錯,比之前唱得好多了。」

裴清溪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麼,說她唱的這首歌比唱《擁軍秧歌》好多了。

汗顏。

哪裡比之前好了?還不是一樣跑調!

「能不提《擁軍秧歌》嗎?」裴清溪瓮聲瓮氣的沖他抗議,「我特心塞。」

男生很不厚道,又噗嗤笑出聲。

這個人!

裴清溪心情有點兒鬱悶,扭過頭不搭理這個一臉笑意的男生,瞅著沿途的那些商鋪,透過玻璃櫥窗看五顏六色的絲巾,或者精緻的小掛飾。

奈何男生的殺傷力實在太大,這些箱包絲巾掛飾再好看,卻總覺得好看不過男生的笑顏,不止一次看到過他嘴角的唇花,淺淺一笑的樣子似乎帶著某種莫名的魔力,讓人輕易挪不開眼。

若無其事的偏過頭,裴清溪仰頭偷瞥了幾眼身側的男生……

不想卻被傅子恆抓個正著。

「……」想到男生如一灣清溪的澄澈眼神,其中蘊含著似有若無的笑意,裴清溪緊緊抿著嘴唇,過了好一會兒,才鬱悶的出生說話,「我剛才就是想問問你,到醫院還要多久……」

不過,說起來他們貌似真的走了挺久,學校到三醫院有這麼遠的距離嗎?

老傅不是說,咱們學校到三醫院距離挺近嗎?

「怎麼,胃疼得受不了了嗎?」

傅子恆說話的聲音低沉,含著一絲毫不加掩藏的擔憂。

他這麼一問,裴清溪才猛然驚覺,腹部好像已經沒有中午那會兒那麼疼了,也不知道是因為已經疼過了頭的緣故,還是因為暫時忘記了疼痛……

「……還好。」裴清溪搖頭,「已經沒有之前那麼疼了,只是覺得我們已經走了好久的路。」

說罷,她淡淡的笑了笑。

很久以後兩人一起重走故路,提及為數不多的幾次一起走過這條街,才知道他當時的小心思。

只是此時,偏過頭的她並沒注意到,男生的臉上閃過了一絲不自然……

「應該很快就到了吧,」怕女生以後知道去醫院真正的近路,明白自己故意帶她繞路,傅子恆喉結滾了滾,於是又接著補充了幾句,「從學校到三醫院是有條更近的路的,但很長時間沒去醫院,我已經忘記那條路應該怎麼走。」

「原來你也有記性不好的時候,」裴清溪壓根兒就沒多想,只撇撇嘴,「還以為你過目不忘呢。」

男生挑了挑眉,沒有說話。

帶著不識路的裴清溪,不動聲色的拐回了老傅說的那條近路。

初秋的午後沒有一絲陽光,天空一片蒼茫暗沉的色調,乾燥寒涼的風刮過清冷的街道,並且呼嘯著似乎有越刮越大的趨勢。

路上幾乎沒人,只有一個挺拔的少年和一個嬌小的女孩,並肩行走在清冷的街道上。

一路上,他們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

腳上的傷沒有完全好,胃也不舒服,這天的天氣也很調皮,撒下的不是明媚陽光,而是令人壓抑的暗沉。

一次並不算愉快的單獨同行,但是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這一幕卻總是讓她深深的懷念。

尤其當她看見並肩走過街道的男女,孤單多年的她安慰自己,曾經也有那樣一個人,他陪著自己走過了一條長長的似乎永遠沒有盡頭的街道。

新妻上任:隱婚老公,要二胎 然而這一幕就像雙刃劍,它清晰記錄著裴清溪青春時期的美好,卻也讓裴清溪陷入落寞,那個陪她走過了寂靜街頭的男生消失了,徹徹底底從她的生命里消失,那一年他離開的那麼突然,裴清溪還沒有弄明白髮生了什麼,那人就再也沒出現過。

後來很多年,她瘋狂迷戀陳奕迅。

想一個人想到夜不能眠。

凌晨三點鐘的時候,宿舍里的另外三隻早就已經陷入深眠,她一個人躺在床上,閉著酸澀灼燒的雙眼,默默的一遍又一遍唱著傷感的《十年》。

一個人走在擁擁嚷嚷的街頭,《好久不見》經常會突然闖入腦海。

她想,即便他們不可能成為情侶,但是成為可以互道珍重的朋友,其實那樣也挺幸福的啊。

可那個男生在哪裡呢?

……

醫院的空氣里永遠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裴清溪剛走進醫院大廳就覺得很不舒服,其實這也是她不願上醫院的另一原因。

趙醫生說裴清溪是典型的敏感體質,之所以會給出這樣的結論,是因為裴清溪三天兩頭往趙醫生的診所跑,身體燥熱不堪,面部潮紅,用手摸一摸額頭也是燙得不得了,她覺得自己肯定發燒了。

可是每次量體溫,結果卻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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