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他們那幾桌的燒烤和啤酒就全部免單了,至於其他的客人,我們開業當天奉行的是五折消費,沒有什麼可賺的餘地,但也絕不至於虧本,基本算是能夠收支持平,不過他們今天晚上給我們的霸道燒烤帶來的火爆人氣,也不枉我們幾人如此忙碌操勞一晚上了。

至於賺錢,來日方長嘛!

靳薇本來也是要跟着她舅舅馮志坤走的,可楊曉曉硬把她給留了下來,說是待會兒還得幫忙收拾這些爛攤子,光是我們幾個肯定是忙不過來的,還得讓她再免費賣一次勞力,靳薇憋屈壓抑得臉都白了,不過最終還是耐不過楊曉曉這個小蘿莉沒皮沒臉的糾纏,最終還是留了下來,安靜的坐在一個空位上聽剩下的客人唱歌,等待着幫我們收拾這堆爛攤子。

夜色越來越深,客人們陸陸續續的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稀稀落落的三四桌喝上頭了的客人還意猶未盡的繼續喝着聊着,我們也總算是清閒了下來,那幾桌客人喝得就連說話都有些大舌頭,更別說唱歌了,不過那兩支今天晚上經過無數次轉手的無線話筒也並沒有閒置了下來,劉山、阿飛、小章和陳思婷他們繼續去寵幸它,一衆人玩得那叫一個高興。

我今天晚上沒啥唱歌的興致,於是在門口搭了把摺疊小椅子,看着對面早已關門的田野飯店,靜靜的抽着煙,明明應該歡欣鼓舞的,可我的心情卻不知怎麼的,竟忽然間低落了下來,有種繁華過後的沉寂,喧譁過後的落寞,總是隱隱覺得心裏少了點兒什麼。

直到燒烤店裏傳來一陣撩動心絃的歌聲,我才猝然驚醒,旋即再次入神。

我想知道 流星能飛多久


它的美麗 是否

值得去尋求

夜空的花

散落在你身後

幸福了我很久

值得去等候

……

《流星》!

竟然是鄭鈞的《流星》!

我不敢回過頭去看,也不願意回過頭去看,因爲從聲音我就能聽出來是陳思婷在唱,可我不願意去看見這個現實,倒寧願一直沉浸在自己構想出來,或者說是記憶中的那個畫面裏……那是我和蘇麥剛剛確定戀愛關係的時候,在我們老家小鎮的KTV裏,蘇麥近乎表白的給我獻唱。

……

我縱身跳 跳進你的河流

一直游到盡頭 那裏多自由

我許個願 我許個願保佑

讓我的心凝固

在最美的時候

情願墜落在你手中

羽化成黑夜的彩虹

情願不再見明媚的天

不再見明媚的天

……

隨着旋律的起起伏伏、曲曲折折,我的思緒也被牢牢的牽動着,那個晚上,蘇麥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每句歌詞的每一個咬字發音,都一一清晰的浮現在我的眼前,縈繞在我的耳邊,最後我竟然能完全忽略了陳思婷的聲音,仿似此刻,就是蘇麥在我的耳邊款款吟唱。

幸福 跳進你的河流

一直游到盡頭

跳進你的河

……

我的心臟驟然緊縮,傳來一陣不是疼痛,卻比疼痛更讓人難以忍受的抽搐感,仿似那顆勃然跳動的心臟的所有血管和神經都在那一剎那間死死纏繞在了一起,漸漸繃緊,繞得越來越緊,勒得我就快要不能呼吸,卻一點兒也沒有窒息般的恐懼。

這是一種幸福而酸澀的另類疼痛。

我不敢去正視記憶中蘇麥那張爛漫無邪的笑顏,因爲,當初她義無反顧的跳進了我的河流,我卻沒能帶着她游到幸福的盡頭,而是留給了她一片乾涸的河牀,滿目的荒涼。

她說,她一旦認定了一個人,就不會反悔了,所以,不會游泳的她,纔會借用了這個對自己狠到了骨子裏的比喻,她跳進了我的河,可連狗刨都不會……你說如果我要是狠心撇下她獨自嘩啦啦的流走,她會不會淹死在我這條她選擇的河流裏呢?

我不敢去想象不會游泳的她在河流裏撲騰的樣子,更不敢延伸了去想,她會漸漸喪失生機,手腳不再掙扎,靜靜悄悄的如同一塊丟入河裏的瓦片,搖搖曳曳,漸漸下墜,沉入河底。

蘇麥!


我緊拽着拳頭,死咬着牙關,在心裏大聲的呼喊她的名字……可我對她如浪潮般的想念,在此刻看起來卻是那麼的無力,我甚至都不知道她現在在哪兒,是在某個遼遠開闊,綠草如茵的草原呢?還是在某個峯巒疊嶂,挺拔俊秀的叢山呢?還是在那個鋼筋水泥、車水馬龍的北京呢?

我不知道!

儘管我是如此的想要知道!

可是我不知道!

我情不自禁的掏出手機,打開微信,蘇麥仍在我的聯繫人名單之內,只不過自那之後,我給她發的所有消息,都如同扔進了大海里的石子兒,杳無迴音,我不願意再這麼徒勞的等她回消息,於是直接打開電話薄,撥通了她的手機號碼。

關機!

還是關機!

我頹靡的將手機放回褲兜裏,明明已經失望到了絕望,可心裏還是可笑的去搜尋哪怕一絲絲可以代表着希望的蛛絲馬跡,蘇麥她只是關機而已,並不是停機或者空號,這也就是說她並沒有將這張號卡註銷,或許以後她還有重新將它插入手機卡槽的可能。

另外,她臨走的時候不是還租下了天台的小屋嗎,那也就是說,她以後還是有可能再回來的,或許她現在就睡在天台那間小屋裏的小牀上呢,誰知道呢,她是那麼不可捉摸的一個女子。

我沒頭沒腦的瞎想着,不知道陳思婷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我的身後,她問我怎麼不進去跟他們一起玩呢,開業大吉幹嘛一個人搭着小椅子坐在門口抽菸,看着有些格格不入。

“沒事兒,就是今天晚上酒喝得有點兒多,出來透透氣兒,心裏舒服點兒!”我擡頭敷衍的給了她一個微笑,卻還是忍不住問她,“怎麼突然想起唱鄭鈞的《流星》呢?他那個有些文青騷氣,還有些怪癖嗓音的搖滾歌手,他的歌,不大適合你們女孩子唱。”

“誰說的,蘇麥姐不是就唱得挺好嗎?”她晃着腦袋說,似乎是突然察覺自己說錯了話,趕緊閉嘴,眼巴巴的看着我不敢吭聲兒。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一刻的表情是不是特別猙獰,竟會把她嚇成那個樣子,但顧忌到她的感受,我還是恢復了那張並不走心的笑臉:“你怎麼知道她唱《流星》很好聽?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你應該沒聽過她唱這首破歌吧?”

“小維哥告訴我的!”陳思婷見我重展笑臉,也就沒了忌諱,“有一次小維哥請我們唱歌,他喝得有點多,就拉着我談天扯地的說話,說的其他的倒是忘了,不過卻清楚的記得,他說他這輩子在KTV聽過最好聽的歌,就是蘇麥姐唱的鄭鈞的《流星》,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這首歌呢,回家的路上就用手機搜索了一下,一聽還真不錯,於是就一直聽下去咯,後來每次去KTV,我都必點這首歌,所以這次買碟的時候,我就故意買了張鄭鈞的專輯……向陽哥,你不會怪我假公濟私吧?”

“不會,你唱得很好!”

我不想再去聽他們之間有關於這首歌的記憶,因爲我只想把我自己有關於這首歌的所以記憶,全部都專屬的留給蘇麥,這首歌,是屬於她的,也是屬於我的,準確的說,是屬於曾經的我們倆的!

至於田小維會說蘇麥的這首《流星》是他這輩子在KTV聽過最好聽的歌,我一點兒也不覺得意外,因爲我記得蘇麥唱這首歌的那天晚上,田小維就對蘇麥驚爲天人,讚不絕口,還責怪我最後情不自禁的加入合唱,是拖累了這首歌的整體得分呢!

流星。

我突然覺得我和蘇麥之間的感情還真像是一顆流星,不期而遇的來,腳步匆匆的走,只留下中間那最爲絢爛的,卻又極爲短暫的一部分,它的生命轉瞬即逝,可它的美麗卻剎那間永恆。

只是,流星不是都拖着一條長長的尾巴嗎?爲什麼我連它的尾巴都沒有看到,它就消失在了那茫茫的夜空裏了呢?

最後的幾桌客人終於相繼離去,我們開始了忙碌的收拾打掃,陳思婷關掉了電視、DVD、功放、音響,就像她從來沒在我面前唱過那首歌一樣。

關門,走人。

一切歸於平靜。 關門,走人。

可我卻沒能走得那麼瀟灑,拉上霸道燒烤門口的簾子之後,我們還免不掉跟無私幫忙的楊曉曉和靳薇客套一番,畢竟人家上躥下跳的幫我們忙活了一晚上呢。

我敢保證,這夥兒王八蛋絕對是故意的,他們將楊曉曉拉到一旁千恩萬謝,反倒我和靳薇兩人晾在了一旁,我們倆尷尬相對,氣氛凝重而詭異,靳薇很快就發現了他們的不軌意圖,轉身就要獨自先走,我趕緊叫住了她,憋了許久說了聲:“謝謝!”

“你不用跟我說謝謝,我之前已經說過了,我之所以肯留下來幫忙,全都是看在曉曉的情面上,跟你沒有半點關係!”靳薇停下腳步,語氣很是清冷生分。

我解釋道:“我不是謝謝你今天晚上留下來給我們幫忙,我是謝謝你今天晚上能夠來給我們捧場,坦白說……我之前沒敢奢望你會來!”

“今天晚上是我舅舅非要我來的,要不然你以爲我樂意來你們這兒染一身的燒烤味兒?”


“你非要跟我把界限劃得那麼清楚嗎?”

我情急之下,差點兒就要告訴她,我那天已經偷聽到了她和她舅舅之間的談話,她明明在爲我求情,她明明是關心我的,可爲什麼非要在我面前表現得如此冷漠呢?

不過我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只是有些感傷的說:“薇薇,過去是我的不對,可是你爲什麼要用過去來衡量現在呢?我沒臉奢求你的原諒,只是我們之間的關係能否緩緩呢?至少可以像個普通朋友,哪怕是普通同事相處也行啊!”


靳薇沉吟半晌,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向陽,自打我決定離開成都的那天開始,我就沒想過會再和你相遇,可是老天爺瞎了眼亂安排,竟然會讓我和你在這破地方也能碰到一起,我呢,認命,既然註定躲不開你,那我也就不逃了,但是我也有權利選擇與你相處的方式——那就是不相處!”

“我……”

“你別打岔,聽我說完!”靳薇止住我繼續說道,“生活不容易,我不想因爲過去的事情而影響到現在,你呢,從一個沒有明天的混子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也不容易,咱們就彼此珍惜吧,至少相安無事的把這個工程做完,坦白說,我沒辦法像敵人一樣對你,但也做不到跟你成爲朋友,所以,咱們還是保持一定的距離比較好,我的要求就三點:工作以外不接觸、過去的事情不提及、未來的關係不發展……三不原則,你同意嗎?”

“我……”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默認了哈……一二三,好,你默認了!”

我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我和靳薇之間的相處方式竟然還會有這種條條框框的限制,她簡單粗暴的就迫使我同意了這項決議……不過這樣也挺好,至少我不用擔心她隨時會因爲受不了我的存在而跑掉,讓我再也找不到,至少我每天都能看見她好好的。

工作以外不接觸;

過去的事情不提及;

未來的關係不發展;

三不原則,好,真好!

……

千恩萬謝的送走楊曉曉和靳薇之後,我們也準備回去睡覺了,回去的路上,劉山和小章纏着我問和靳薇聊得怎麼樣了,當我把靳薇的三不原則告訴他們的時候,兩人頓時一臉的同情,說是我已經被靳薇拉入人際交往的黑名單了,想要化解過去,努力現在,憧憬未來,基本沒戲!

倒是陳思婷給出了一個不一樣的見解,她說如果一個女人徹底對一個男人死心了的話,那絕對不會留下絲毫相處的餘地,狠得不可理喻,雖說靳薇給我定下相處的三不原則看似冷漠無情、苛刻刁鑽,但至少她還願意以這種方式繼續與我接觸相處,那還是有一絲絲希望滴!

畢竟女人更瞭解女人,所以我更寧願相信陳思婷的話。

回去之後,我們連夜把今天的賬算了一下,刨去成本,竟然還能有五千多的淨收入,不過這也並不奇怪,畢竟羅森林一個人就給了我們一個兩千塊錢的大紅包,其餘幾個副總和部長,出手也都不小氣,仔細一算,今天的全部收入大多都來自於他們的紅包,其餘的客人,五折打下來,基本上也就能保本兒,沒啥可賺的!

不過好在這開業第一天的勢頭不錯,雖說接下來生意的火爆程度肯定會大打折扣,但按照一定的比例折算下來,生意應該也差不了,萬里長征才踏出第一步,以後的路還長着呢,特別是王強強的田野飯店,接下來肯定會有所動作的。

做完賬,已經是凌晨四點多,都說做飲食生意的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以前覺得挺誇張,可當自己真正做到這個行當的時候,才發現……奶奶的,何止啊?

我和劉山還有小章白天還要上班呢,這樣下去肯定熬不住,好在霸道燒烤主要是交給阿飛和陳思婷經營的,我們頂多是開業頭幾天去幫下忙,等店子走上了正軌之後就好了,只要生意不是火爆得太變態,阿飛和陳思婷兩個人應該也忙得過來的,實在不行,那就只有再招夥計了!

雖說折騰了一整天,又累又困,但當我躺在牀上的時候,卻沒有了睡意,也不知道是因爲開業太過於興奮了,還是被陳思婷今天晚上的那首《流星》給戳中了心事。

手機和香菸是失眠夜裏最好的陪伴,我點了一支菸,摁亮了手機,才發現有好幾條未讀的微信,打開一看,基本都是朋友們發的開業大吉之類的祝賀信息,正納悶兒他們是怎麼知道我們開燒烤店的,瀏覽朋友圈的時候才發現,劉山那小子在晚上八點多和十點多的時候,分別發了一條朋友圈,還附上了不少現場的照片。

時間實在是太晚了,我沒打算立即回覆,可正當我放下手機的時候,微信又是一響,是米楠發來的一條微信:“陽哥哥,你忙完了嗎?”

既然這妮子還沒睡,那我也就不用顧忌吵到她休息,於是當即就給她回了信息:“剛忙完呢,你怎麼這麼晚了還不睡?”

“哈哈,巧得很,姐姐的第二家花店也是在今天開業的,晚上我們就去酒吧玩兒慶祝了,剛剛纔回來洗完澡呢!”

田小維之前就給我說過米瑤的花店有開分店的想法,所以我對這個消息倒不是很意外,只是有些詫異米瑤的分店竟然也是在今天開業,於是回了個:“開業大吉!”

米楠回:“同喜同喜!”

這樣看來,米瑤還真是挺堅強的,感情上遭受了鉅變,事業方面卻是百尺竿頭,而且還能和米楠一起去酒吧慶祝,似乎已經走出了陰影……可誰能保證她這不是在轉移自己的注意力,用事業的忙碌去麻痹感情的傷口呢?

至少我覺得這樣的可能性很大,一想到米瑤那瘦弱的身子要撐起兩家花店,忙碌、辛苦、勞累,我的心裏就是一陣酸澀,可是我現在並不能實質性的爲她做什麼,即便做了,她肯定也不會接受,所以只能向米楠問:“你姐姐最近好嗎?”

發完我又怕米楠敷衍我,於是又趕緊補了一句:“你懂我問的哪方面!”

“這個問題,你要去問她!”

米楠竟然回了我這麼個操蛋的答案,氣得我差點兒把手機砸了,平息了怒氣之後,卻沒有了再跟她繼續閒聊下去的興致,於是準備給她發個晚安就睡覺了,卻不想她又發來一條微信,字裏行間都透着幽怨:“陽哥哥,你每次都問姐姐,難道你就不問我好不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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