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岑見此,也沒有再多說什麼,昂然登上車架,神情同樣古井不波,沒有絲毫悽惶之色。

感覺就和平時上朝沒有任何區別。


但是此時卻已經是日暮時分了,自然不是上朝的時間。

與崔岑的平靜相比,相府的其他人,看着在夕陽的斜暉下遠去的車架,以及越來越長的影子,全都禁不住痛哭失聲。

一開始還只是抽泣,慢慢的卻變成了哀嚎,整個相府在漸漸降臨的夜色中,哭聲震天…… 崔岑終於還是進宮了,但卻在值房內侯了一夜也沒見到皇帝,次日平明傳下詔諭,命不必覲見了,直接早朝紫宸殿議奏。


這就有點耍人玩了。

不過耍也就耍了,你待怎樣。

早讓你來你不來,現在你來了,來了就要見你嗎?

所以崔岑也只能再從司馬門入紫宸殿。

來時,殿門剛剛打開,門前候着的大小官員看見崔岑,神色都有些異樣。

卻沒有人上前打招呼。

天下的消息,再也沒有比京城傳的更快的地方了,昨天的消息自然整個京城都知道了。

自然人人也都知道這位崔相爺的時代已經結束了,現在等待他的不過就是最後審判而已。

而且看到他出現在此處,衆人也明白不是他還死而不僵,而是皇帝已經徹底掌握了局勢,這才選用朝議這種看起來最王道,但其實也是最霸道的方式來結束這場權力的鬥爭。

這個時候誰還往他這邊湊,那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嘛。

不說別人,就連御史大夫崔巒和其子崔文昊也都沒有往崔岑這邊看一眼。

不過這也不奇怪,衆人也都早就已經知道了,在這次丞相府牆倒衆人推的衆人之中,便有這二位的一份功勞。

而且崔文昊更是首當其衝。

代其父上表章彈劾崔岑十幾條大罪。

崔巒雖然始終沒有出面,但崔文昊那封彈劾的奏章卻是以他的名義發的,而現在崔巒也出現在這裏,也就代表着崔岑真正的衆叛親離了。

而崔岑自然同樣也明白這一切,但他不知是真淡定,還是強作淡定,至少崔岑站在那裏,沒有絲毫異樣。

臉色神色除了有些憔悴之外,也更無異色。

待殿門開時,他更是昂首闊步當先而入。

其他人不管內心如何想,卻也只能跟着,畢竟崔岑現在還有着丞相之名。

而領羣臣奏事,這本來就是丞相的職權之一。

平時如此,衆人也沒覺得異常,但今日衆人跟在崔岑身後,莫名的卻都覺得心裏有點怪怪的。

就在衆人站定不久,皇帝趙信也在侍者贊唱之後,駕臨紫宸殿,不過讓衆臣心中訝異的是,來的不只是皇帝,還有皇太后趙崔氏。

臣班之中,看見太后隨着皇帝同來,都莫名一陣騷動。

除了少數已經知道詳細的人,大多數人卻還是搞不清狀況。

紛紛猜測太后到底是爲什麼居然也隨着皇帝臨朝。

與此同時皇帝已經命人給太后打了一個旁坐,然後恭請太后坐定,自己也重新轉回御座前落座。

隨侍在側的曹雄出階高唱:“皇帝臨朝,諸卿有事早奏,無事退朝!”

唱罷再次退身到趙信身側,趙信目光一掃衆人,最後卻將目光落在太后趙崔氏身上,微微拱手問道:“太后今日臨朝,說是爲一件公案,朕之前卻不曾問,是何公案?”

趙崔氏面上毫無表情,卻微微欠身還了皇帝一禮,隨即淡然的道:“哀家今日臨朝確實是爲十六年前的林氏一案,不過此事不急,陛下與衆卿還是先以國事爲重。”

趙崔氏說的輕描淡寫,但人羣之中卻不由得再次一陣騷動。

除了少數知情者,誰都沒想到已經很久不曾出現在人前的太后,今日突然而至居然是爲了十六年前的林氏一案。


人羣之中不少人臉色都有些異樣。

衆人又下意識的去看丞相崔岑,卻不知他是早有所料,還是已經債多不愁了,反正依然還是沒有絲毫的表情波動。


彷彿事不關己一樣。

“原來如此。”

衆人又見趙信眉頭微皺,隨即點點頭,朝下問道:“諸卿,可有本奏?”

“臣有本奏。”

趙信話音未落,太常少卿馮忠就當先出班,昂然道:“臣彈劾丞相崔岑二十四條大罪,俱在表章之內,請呈陛下御覽!”

說罷伸手從懷中掏出一份奏章,雙手捧過頭頂。

馮忠會彈劾崔岑絲毫不出衆人預料,但是速度這麼快,還是嚇了衆人一跳,不少人早就躍躍欲試,打算趁着機會表忠心的大臣更是恨的跺腳。

心中暗罵:“馮少卿,你忒不厚道了,你之前來過一次了,皇帝忘了誰還能忘了你麼,你就不能讓我們一次。”

但此時罵也沒用,只能惱恨自己嘴瘸,沒人家開。

不過這一次衆人吸取教訓了,不少人已經開始嗡動嘴脣做準備運動了,只等馮忠奏章呈上去,皇帝御覽之後,再問,馬上就出班。

不能做第一個,做第二個也行啊。

衆人想的挺好,可是卻有人不按常理出牌。


衆人正做準備運動呢,忽然卻聽臣班前列,有人道:“啓奏陛下,臣崔文昊亦有本奏,並代吾父一併上奏,彈劾丞相崔岑陰藏私兵,私置冠冕等一併重罪,俱在表章之內,請陛下御覽。”

“噗~還帶這樣的?”

那些正在做準備運動的衆人差點吐血,我們都已經做準備運動了,你居然還帶這樣的,不講規矩啊,你這是……

崔文昊心中苦笑,他也不想啊,可是沒辦法,別人不急,他不能不急啊。

作爲御史大夫的崔巒不可能如他這樣“恬不知恥”,那麼作爲人子,爲了保全崔氏宗嗣不絕,爲了讓父親不用做這個“跳樑小醜”,他就只能做一個跳樑小醜了。

雖然他之前已經站隊了,但是這個時候他可不敢讓皇帝覺得他之前只是委曲求全,而不是真正心向君主。

而一直古井無波的崔岑這一次終於冷笑了一聲,嘲諷的看向他,“代父上奏,你的那個‘我父’是啞巴嗎,還是你的‘我父’不在這朝堂之上,另有其人?”

這話說的真夠陰損,衆人嘴角都禁不住抽搐了一下,暗道:“連自己的親兄弟和親侄子都不站在自己的一邊,看來對這位崔相還是有些傷心的。”

不過衆人雖然對崔文昊之舉有些不屑,倒是大多能夠理解。

而且經過他這一次,衆人也不敢再按部就班的等了,於是紛紛站出來都道:“臣也有本奏……”

而且幾乎無一例外,都是彈劾崔岑的。

更有意思的是,不知道衆人是早有準備,還是臨時該注意的,反正彈劾的罪狀一個比一個重,一個比一個多。

最厲害的一個居然彈劾了崔岑一百零八條罪狀,趙信看着那位中散大夫都有些驚訝,一百零八條這得怎麼才能湊出來。

不過他雖然很好奇,這些罪狀都說的是什麼,卻並沒有興趣去看,這麼多,看完不得天黑了。

當即微微一笑,擺擺手道:“這麼多人彈劾崔相,朕也很震驚,不過這些就不必呈上來了,都拿給崔相吧,想必他會有話說。”

說着又對太后趙崔氏道:“太后,你之前所說林氏公案,朕秉政時日尚短,知之不詳,不知究竟是怎麼回事?” 皇帝說完此言,曹雄立刻躬身領命,帶領兩個侍者將所有彈劾的奏章一併收起了,然後笑着來到崔岑面前,道:“崔相,陛下口諭,請崔相仔細看看。”

說完再一揮手命人搬來一個矮几,將所有彈劾奏章全部都放在矮几上,這才陰測測的一笑,再次反身回到趙信身側。

與此同時,太后趙崔氏看到朝堂羣臣連同自己的侄子都競相彈劾二哥崔岑,心中雖然早有預料,也不由得一陣惶然。

真應了之前自己侄子的那句話,真是“其興也勃其亡也忽”,想想自己這位二哥當初憑藉手段以及先帝的恩寵,真可謂權傾朝野,一言九鼎。

但現在卻是轉眼間衆叛親離,幾乎落得人人得而誅之的地步。

連她自己也不得不手持利刃捅上一刀。

聽到皇帝問自己,纔回過神來,鎮定了一下心神,點點頭道:“陛下當年年幼,不知其故也是理所當然,便是哀家和當年的先帝也一樣是被人矇在鼓裏,直至日前林氏後人居然不知爲何尋到哀家這裏,方纔知道其中居然另有隱情。”

說着又輕輕嘆息一聲,隨即再次對皇帝道:“說來那林氏後人之中卻一人陛下應該是見過的。”

“哦,朕也見過,不知何人?”

趙信和趙崔氏兩人睜着眼睛說瞎話,但是卻都一臉認真,表情沒有絲毫不自然。

殿上衆人雖然覺得奇怪,爲什麼林氏人告狀不找皇帝卻找太后?

不過誰也沒有說話。

只是有些人眼眸中有些晦暗不明。

反倒是崔岑好像沒聽見一樣,居然好整以暇的在矮几旁席地而坐,一本一本的翻看那些奏章,不時發出一聲嗤笑,神態十分不屑。

這般舉動自然引得不少人爲之側目。

而趙信卻好像沒看見一樣,並無言語,其他人也只好視而不見。

卻聽太后又道:“此人便是陛下儲秀宮中的一名秀女,名叫林玉顏,她還有一個兄長名喚林昱辰,以及其母南宮嫣然,今日也都隨哀家來了,可否請陛下允他們上殿來自呈。”

趙崔氏這話一說,殿中又是一陣輕微的騷動,尤其是當衆人聽到南宮嫣然這個名字不少人神色都微微有些波瀾。

如果這裏不是金殿,只怕不少人都要交頭接耳了。

實在是這個名字當年太過有名,號稱大秦第一美人。

連趙信都略有耳聞。

不過趙信此時卻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南宮嫣然,南宮……那應該怎麼稱呼呢,林南宮氏?

好像不順口啊。

誒,這還真是一個問題,要是兩個單姓結合、好稱呼,趙崔氏、王李氏,要是兩個複姓也順口,司馬南宮氏,令狐尉遲氏。

但是這一個單姓一個複姓結合的女性,好像怎麼叫都不順口。

“咳……”

趙信輕咳一聲,清了清嗓子,打住了這個發散性思維,微微皺眉道:“既然如此,自無不可。曹雄,宣林氏後人林玉顏及其母,其兄上殿。”

曹雄領命下去。

趙信才又問道:“林玉顏,朕只記得日前崔相有一義女被選入宮,似乎名叫崔玉顏,卻不曾記得還有一個名叫林玉顏的秀女。”

趙崔氏見他揣着明白裝糊塗,哪裏不知道他這是在故意噁心崔岑,同時點明此事而已。

卻只能配合的笑道:“陛下,這二人一而二,二而一,林玉顏便正是原本的崔玉顏,不然她又怎麼會告到哀家這裏呢,哀家也就不必爲難了。”

“呵呵。”

趙信豈能聽不出她的言下之意,卻只是呵呵一笑,恍然道:“原來如此。”

隨轉頭朝崔岑問道:“崔相,不知你可知此事?”

崔岑依然還在翻看那些奏章,但眼神裏已經明顯有些心不在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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